第十回 玉女痴情  倚怀寻好梦语惊四座  女侠喜有徒1

小说名:邪派高手 时间:2026-2-12 / 13:17:47 作者:贺源 字数:25297

“看卦象,似乎是小人仇杀这一类,说不定今晚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偷袭,而且,从卦象判断,并不容易避过呢,所以,我们非小心提防不可。”

“大师兄,你教我也占一课好不行?这样,我每日占一课,就不怕有意外了。”小青说。

小青的请求,由于太过天真,所以引起各人一阵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小青明知众人都笑她,但各人的身份都比她高,她不敢得罪任何人,结果是鼓了一肚子气,索性唱起歌来,既可发泄感情,亦可掩窘态,倒不失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小青的歌喉本来不错,在桃花江时又有乐师教过,对于运腔咬字,都中规中矩,再加上她的嗓子好,唱起来倒是十分悦耳,连庄靖也赞赏儿句,并且还配合着唱,忘记了他自己的年纪,这分纯真,实在值得叫人羡慕。

“师兄,原来你唱得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你是几时学会唱歌的?怎么我不知道?”云兰说。

“我是砍柴、锄地的时候跟他们学的,你已经出道许久了,自然不知道。”庄靖坦然地说,完全听不出这是师妹故意那么说的,其实他的歌唱得并不好听。

凌起石对竹莹说:“莹莹,你也唱一个吧!我们都未听过你唱歌呢!”

“我不会唱,也唱得不好!”竹莹谦逊地说,但还是唱了。只听她唱的是江南小调,轻快而俏皮,充分表现出一个狡黠少女的情怀。她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唱起来比小青又胜得多了。

小青说:“大师哥,我们都唱了,该轮到你啦!”

竹莹只看着他笑,没有出声。

凌起石想了想,道:“我不熟悉你们唱的歌,不如给你们唱一支山歌吧!山歌有一定的调子,但可以自由变更,是脱口而出,役有固定的,我喜欢它自如,不受限制,莹莹,你听过山歌没有?”

“不知道!有时候听到一些歌,很入耳,却说不上是什么歌,你且唱来听听。”

“好吧,你准备听后法洗耳吧!”凌起石想了一想,便唱道:“贪官当道百姓苦哩,衫破裤裂无布补哩,土豪恶霸凶且狠,纵狗咬人当要乐哩,幸得侠士拔刀助哩,贪官恶霸抹脖子哩。”

“好哇!唱得好!唱得好!”竹莹大为欣赏。

儿个人有说有笑,走的倒开心。一直来到东平镇,已是黄昏,便投宿在东平客栈。他们五个人租了三间,竹莹小青一间,凌起石和庄靖一间。

临睡前,云兰对人家说:“早先我发觉有人偷窥我们,今晚大家睡得醒一点,提防有人来袭!”

凌起石道:“云前辈放心好了,不过是华家几个混蛋,作不了恶的。”

“华家的几个混蛋?哪一个华家?你也看到了?”

“就是华云峰那几兄弟,都曾是我手下败将,谅他起不了作用。”

“这可不容轻视,他既然是你手下败将,当然知道你的厉害,居然还敢再来,必有所恃,若非自己练成功了特殊绝艺,就是请得强者相助,石头,你千万不能大意,这叫做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云前辈你说的也是,这么看来……公公,你在哪里?是,我知道,是,我知道,好我马上分给大家。”

凌起石突然自语地说,引得各人注意他。

云兰问他什么事,他说老公公通知他,华氏兄弟等一会要用毒,叫他把解毒药膏涂在各人的鼻子,以抵抗毒气。各人照吩咐把药涂在人中,然后歇息。鼓打二更,便听得有夜行人走动了,各人精神为之一振,轻轻下地,准备上房去迎击。

小青性子最急,不时用目光望向竹莹,微询她的意思,竹莹却很镇定,静静地等着,半点出房的意思也没有。小青心急,几次想催她,都给她目光制止住,这样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走向门口,但仍不敢作主,回头看竹莹一眼,竹莹向她打了手势,阻止她出房,她虽不愿意,也不敢违背,乖乖的又回到席边坐下,等待机会。

小青的表情,竹莹看了也觉得好笑,指指她的脸,又指指房上,叫她要忍耐。小青满脸子不高兴,但又没有办法,结果仍然要耐着。

突然房上传出一声断喝,随即有人“哎呀”大叫,还有喝骂声,刀劈的风声,小青听得跳了起来,竹莹不禁失笑了说:“你这丫头,急什么?少了你,一样可以对付得了。”

“小姐,不,师姐,我们出去看看。”

“你说出去看看?不动手?”

“我不知道,且看看再说。”小青狡猾地回答,竹莹又是笑笑,陪她出去。

瓦面上,庄靖大开大合地使出招式,勇猛绝伦地进攻,他的招式并不花巧,所以不怎么好看,却十分实用,一刀又一刀的劈出去,那份气势,真叫对方胆怯的。

庄靖用刀,对方也用刀,庄靖四十多岁,对方也四十多岁。庄靖以数十年勤磨苦练,功力甚为精纯深厚,使开了刀势,恍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对方在开始的时候还挥刀相挡,几招过辰,已不敢接招。庄靖得理不让人,一刀紧迫一刀,一招连接一招,在紧紧进迫之下,终于是把对方杀于刀下,另两个想逃走,也给小青和竹莹收拾了。

一场打斗过去,黑夜又恢复宁静,凌起石查看死者,果是华氏余孽,这一役之后,该死的都死了,留下的只是华家后一辈的人了,凌起石答允过华锦屏,此刻便感到做完了这一件事,有一阵轻松的感觉。

凌起石一直都是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及于旁人的,因此,他对于华家的后人,投有斩尽杀绝的打算。小青提醒他,若不及时斩草除根,将来他们长大了,必会前来报仇,凌起石仍然不愿改变主意,他说,报仇是将来的事,假如他们将来不问是非,不理父母是否该死,真个找上门来,那是他们的错。若果他们现在全无行动,自己为怕将来报仇,那就错在自己了。不知而错,情有可原,知错而错,那是明知故犯,不容原谅了。

小青虽然觉得凌起石的话有道理,但是,仍然认为该为自己未来考虑,但竹莹、云兰则大赞他有见地。

一场打斗结束之后,云兰提议马上离开,免受烦扰,她的理由是虽然不怕几个官兵,但却会惹来无穷麻烦,因为官兵不敢管凶悍的恶人,却要欺负百姓,若果自己不反抗,便要受辱;反抗,便又要杀人,而是杀一些不值得杀的人,因此,她认为能避免的就最好。

凌起石等都同意云兰的说法,略一收拾,便摸黑上路了。

摸黑上路,对于江湖人物来说,真是太普通了,就是云兰、凌起石等人,除了竹莹、小青两个之外,也是惯常事了。

凌起石和庄靖是同房的,过去,他受到了师侄侯定安所骗,曾经立誓要杀凌起石为师们报仇,想不到凌起石却救了他,并且是一个和他所知完全相反的人,为此,他对凌起石心中有愧,也因此,对他特别好。

黑夜上路,他仍然与凌起石并辔而行,并且絮絮不休地讲述他自己当年拜师的经过和后期自己苦练的过程。他万万想不到,他这讲述,他的坚毅性格与持恒苦练,对凌起石未来起着多大的影响力。

凌起石他们再走了一天,云兰要向大家告辞,凌起石对她说:“云前辈,我是一个男子,你看到了,年纪也不大,和两位师妹一起,实在不方便,我想叫她们跟你学点东西,你肯不肯带领她们?她们是刚刚出道,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但却相当聪明,大约不会给你太多麻烦的。”

“师妹,你出道多年,还没门人,不如就收她们做徒弟吧,我看她们也不错。”庄靖说。

云兰忽地沉下脸道:“师兄,你怎能这样说?常言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我怎是这样的人,胡乱夺取别人的徒弟?幸而这里没有外人,要是传了出去,怎么还有脸见人。”

“这有什么不可?你做她们师傅,也不会辱没了她们,石头,你说对不对!”

“对!”凌起石回答得十分肯定,又转口对云兰说道:“云前辈,如果你不嫌,肯收她们为徒弟,她们必定万分愿意。”

“怎么你也这样说?我岂能夺别人的门人?你须知道,未得师门同意改拜在别派门下,就是欺师灭祖,欺师灭祖的人是要清理门户,被处极刑的,纵然不加杀戮,也要被逐门墙,受武林鄙视,我不想受人指责,也不想害了她们。”

“云前辈,你的话很对,我知道,但她们是根本没有师父,也不属任何一家一派,既不在任何一派一家门墙之内。自然也不会被逐出门墙之外,她们既无师无祖,也无所谓欺师灭祖。”

“那么,她们这身武功怎么来的?与生俱来,还是无师自通!”云兰直视凌起石。凌起石笑笑说:“她们这武功,都是我闲下来的时候教给她们的,竹莹与我是兄妹之交,小青原是竹莹的侍婢,为了称呼上方便,我们才会有师兄妹之称,我这年纪,自然不宜收徒,也怕给未婚妻误会,反而不美,她们若能拜在你老人家门下,那正求之不得,终生之幸呢!”

云兰环然一笑道:“原来内里还有这许多秘密,但不知她们两位可愿跟我吃苦?只怕我也是没什么可以教给她们的呢!”

竹莹真是挑通眼眉,听得云兰这么说,立即就是跪了下去,改口称为师傅,小青也跟着跪下去叩头。于是,在路上演出一幕拜师,别开生面。

竹莹虽然不愿意离开凌起石,但想到自己是极愿意有这样一个师傅的,所以她尽管心情矛盾,也是欢喜占了上风,心情高兴的。

当晚,他们几个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算是拜师宴,因为大家心情都好,不免多喝了几坏,尽欢而散。

翌日,庄靖第一个发现不见凌起石,他在桌上找到凌起石留下的一张字条,说身有要事待办,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光,不能再留了,若果将来听得金陵有什么奸邪被诛受戮,便是他所为了,请她们高兴地喝一杯,以示庆祝,以分享欢乐,并请代留意,假如发现有姓吕的新出道少女,可能就是他的未婚妻吕玉娘,请予照顾。最后说,当各人看到了字条时,他当在百里外了,他会永远祝福,请勿以他为念。

凌起石独个儿骑马走了。各人欷嘘叹息,却也是无可奈何。

凌起石离开了竹莹等人之后,使改了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书生,骑瘦马,带有两个小包,一个是衣服,一个是书籍,腰间悬了长剑,戴了帽,穿上长袍,倒是颇有气派,就可惜少了一个伶俐的书童,但他告诉人家,半途遇劫,和书童失散了,生死未卜,他能逃出一命,已经是侥天之幸,祖先有灵了。

当时,道路不靖,劫匪横行,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内,出门人遇劫财固极平常,丢了性命也不出奇。所以凌起石说途中被劫,没有人怀疑。

走了几天之后,他到了一个地方,走进了一间寺院去,知客僧见他打扮虽然是个书生,衣着却极平常,没有公子的派头,便轻视他,对他十分傲慢,他也不以为意,在寺内随便走动。但这一天是观音诞期,善男信女甚众,凌起石是一个外地人,颇有受排挤的现象。他却极有涵养,绝不去计较,到了食堂,他占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独自坐在一角,吃得津律有味。

来拜神与随喜的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者居多,甚少独个儿的,他们在食堂进食,也自己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话题,只有凌起石一个独自坐着不发一言半语。

凌起石坐在一隅并不显眼的地方,所以他也不大受到注意,因此,他坐了许久,亦无人加以理会,恍如不曾发觉他在座似的,除了他出声要什么,是没有人主动去接近他,去招呼他。这些人不去理会地,他也没意见,反似感到自由自在,乐得清静。

凌起石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吃点东西和观光一下这间寺院的,后来,他开始觉得奇怪,就索性诈痴扮呆,要看个究竟了。

凌起石发现了什么?原来他发觉来这间寺院参神拜佛的善信竟是男多于女,在他过去的经验中,这是十分少有的,拜神拜佛的多是女人,男人不是没有,但比较上还是女人居多,而且多许多。何以这一间寺院的善信却是男多女少?其中原因如何?凌起石发觉了这一点之后,认为有古怪,就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了。

食堂“生意”甚佳,那些斋菜也实在很好味,很值得一赞。因此,价钱虽然高一些,许多人认为还是值得。凌起石的打扮是一个书生,食量却是一个武士,有兼人之量,以致那些和尚也感到意外,多看他几眼,但他没有反应,处之泰然,张开折扇轻摇,赏览墙上悬挂的字书。有个和尚偷偷地听他说些什么,怎知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便吃一大惊,原来这和尚本身文学虽然有限,但却颇为喜爱,而这寺院香火极盛,善信当中,文人雅士,这官贵人惧全,他们每人到这食堂,总爱对墙上的书画有所品评,和尚听得多了,也懂得不少,他偷听凌起石的批评,原非存有好心,他是准备凌起石说错了的时候,予以指正,显示寺中和尚也有识文之士。没想到凌起石甚有眼光,且见解独特,对那些书是画有赞有弹,赞得中肯,弹得更中肯,和尚听在耳中,佩服在心中,不由自主的说:“公子果是高人,佩服,佩服!”

“哦!大师也是位解人,失敬,失敬!”凌起石向他一揖,又说:“大师过奖了,写字作画之人,有其自己心思,看字看画之人,更有其自己爱好,字有真字,画有真画,亦有假者在,看者必须自己分析,看得多了,不会写,亦会看了,比如观戏,未必人人会演,但演得好坏,观赏者多有见地,学生并非能写字作画之人,仅懂得看而已,大师莫要见笑。”

凌起石看画论画,把他自公孙元处学来的东西略说个一二,已经叫那和尚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须知公孙元乃武林怪人,文武兼备,无所不精,凌起石是他得意门生,自然学得不少,这时搬出一二,就足以使那和尚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俗语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凌起石有心要明白这一间寺院有什么特异,何以会特别吸引男人前来拜神,便在语言间作出试探。那和尚自称叫德明,他因为心中佩服凌起石,竟不忍欺瞒他,说出一个秘密,原来这间寺有秘密地下室,藏有美女,供应几个男人作乐,若果有人怕老婆,亦可约定心爱女人到寺中幽会,因为有几个大主顾包起寺内一切开支,那些地下室又只为几个男人而设,消息便不会外传。寺方为了方便那几位男人,便特别宣传寺中的菩萨显灵,说男人求神比女人更为灵验,因此,日子久了,便变得男人特别多了。

“哦,原来有这种原因,那就怪不得了,只是,这样做法,未免太伤天德了,那些人,都是良家妇女?”

“说是这么说,事实却不是,都是由各地选来的妓女,自然,也会有良家少女,怕为数不多,多数是妓女,都是以高债租来的,一年半载之后,便送她们回去,另外再去租新的,这样,几个月换一次新的,便有新鲜感觉了。公子有无这份兴趣,若果想遣兴一下,说好了,我当为公子尽力。”

“食色性也,圣人也有此说,我当然心动,不过,这事恐怕令师傅你不方便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能因自己作乐,致使师傅不便?不必了,不必了。”

“公子,你老是好人,若是换了别人,怕不马上要求帮忙,怎会再想到别人方便不方便?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丈,你既为我着想,我也必尽力了却公子心愿,只是现在白天不方便,请公子晚上再来,在寺前左边的那株罗汉树下等我,一抽到空,我马上就会来的,公子千万不要四处走动,更不可呼唤我,先被别人发觉,那就麻烦了。”

“这个我会的,我自己是怕麻烦,也不想替大师招惹麻烦,我一定照大师的话做,大师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怎样报答大师……”

“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公子,你照我的话做好啦,我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德明和尚说完,匆匆出去了。

德明出去看,凌起石也跟了出去看,他看到不少人都匆忙的涌进寺院。德明冲了几次也冲不出去,终于由横门走出去。凌起石则如逆水而行,在人流中迎上去,以内力迫使他们让开一条窄道,走出了大门口,他看到了,外边不少善信都狼狈奔逃,另外有几个恶家奴模样的人在围着一个黑衣女子,由于凌起石只看到她背面,觉得她身型很美,配以一身合度的黑衣,尤显美态,他骤眼一看,觉得美之外,更有点眼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念头一转,凛然心颤,暗道:是她?真是她?

凌起石想到的是他未婚妻吕玉娘,他觉得由背影看,这身型太相似了,但又以为世间事未必有此巧合,所以也不急于证实,只在一隅旁观。

那女子面对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衣着华丽,却油头粉面,全无男子气概,但由他的衣着与派头,可以肯定他是个贵家公子无疑。他一脸奸邪泽笑,对那女子说:“小娘子你美若天仙,人间少有,若是嫁给庸夫俗子,未免是可惜,不如嫁给我吧,我包保你穿金戴银,好吃好住,终身亨受不尽。”说时更伸手去摸她的香腮。

这个青年的说话与举动,充分显出他的身份与人格,凌起石已经气往上冲,随手在门壁上一捏,便弹了出去,同时看到黑衣女子左手一扬,灰袖一展,“啪啪”两声打在青年人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似乎伤得不轻。这还不止,他两腿一弯,竟朝黑衣女子跪了下去,他这一跪,使黑衣女子又恨又羞,惊惶失措地横闪几尺,不受他这个礼。但是,他还是跪了下去。

黑衣女子闪开之后,愤然说:“你干什么?找死了!”语音清脆,虽在盛怒,仍极悦耳。凌起石听得心头一亮,高兴极了,因为他已听出,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末婚妻吕玉娘。他常常都想念她,常常不自禁地向相好的朋友提起她,想不到在这里看到她,他心头一动便要上前相见,但一转念又忍住了,他要看看她的武功练得怎样,也怕暴露了身份,德明不肯再带他到地下室去。

黑衣少女此时仍然背向着凌起石,对那青年人突然跪倒大感诡异,初时还道是他作状,及至见他站不起来,要人搀扶着才站起,便猜到有高人暗中相助,可是偷眼四望,又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人。

一个武师模样的壮汉傲然的走向黑衣女子,锥指着她骂道:“臭丫头,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家少爷无礼,还不快快向我们少爷叩头认错?不想活命了。”

黑衣少女纹丝不动,半声不出,谁也猜不到她的心意。壮汉以为她不好意思认错,再说:“你也不自己想想,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他是兵部尚书的少爷呢!文武双全,年青英俊,争着要嫁我家少爷的女子可多着呢!我家少爷都没瞧在眼内,他看上了你,不知是你几生修到,人家求之不得,你却不识好歹,还不快认错赔罪。”

壮汉越说越放肆,后来竟然要扯黑衣女子衣袖,强迫她下跪认错。

黑衣女子冷声发笑,其声冰寒,袖子一翻,似要发招,怎知她却又停住,忿然说:“你觉得这么好,把你的妹子嫁他好啦!”

“我倒是想作大舅子,可惜我妹妹没这个福气,送了进门,不三天就哭哭啼啼退回来了,要是我妹妹有这福气,我还用得着当这差事?嗯,少说废话,你到底怎样?答应还是不答应?”

“是了,你说他是兵部尚书少爷?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也认识一家兵部尚书,可是就不曾见过他。”

“我家大人姓史,少爷自然也姓史。”

“好臭阿,好臭!什么不好姓,姓屎,怪不得一开口就臭气薰天。”

“臭丫头,你敢无礼,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教训你。”

“废话!我若是怕你,就不敢说了,你们有多少只狗爪子?都来吧!”她口气大得惊人,不待对方答话,手一扬,似要发招,但真正发招的却是她的左脚,一脚踢出,壮汉应声飞起跌出了二丈以外,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上,痛得他抚着屁股叫痛,肩头、手肘等处都伤了,血外流。

“怎样,你还是回家把妹子嫁给他吧!有种就动丰,不怕死的就跟着来。”她一直都面对着那青年,说完话之后,转身就向寺院走。凌起石和她打个照面了。一看,她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并不是吕玉娘,心中便是泛起了异常的滋味,并庆幸自己未上前与她打招呼,否则,可能闹出笑话。但刚刚这么想,忽又恍然,暗骂自己糊涂,几乎上了她的大当,心念一转便跟了她进去。

凌起石已经肯定对方是吕玉娘了,从她的身形,走路姿势,弹手指的小动作等,都足以证实她确是吕玉娘,他跟着她,看着她,觉得她的身段和走路姿势都比过去更加好看,更看得迷人。他原想再跟着她走的,因为人太多,也怕那青年不甘心,回去再带人来寻仇,那就要惹起很大的麻烦,因此,他改变了主意,急急走近吕玉娘几步,悄声说:“吕玉娘,你好大胆居然敢到这里来惹事生非,你是不怕死?还是认为我们有眼无珠,认不出你的庐山真面目。”

黑衣女子听得有人叫出吕玉娘三个宇,浑身为之一震,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向四边游望,似乎在找寻什么,凌起石已迫近她身边,低声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来的?别出声,远远的跟着我出去,你听到没有?跟我出去。”

“你是……”

“我练过挨打功,挨得起打的,你没练过挨打功,最好别开口说话。”

“嗯,你是……”

“不要说话,走!”凌起石回头向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朝黑衣女人一笑,她也笑,他叫她不要走得太近,要装作不相识,因为可能有人监视着,千万不要被外人看出,误了大事。

黑衣女子十分听话,轻快地跟着走,凌起石走时似乎很随便,全无奔跑迹象,但实在却走的很快,黑衣女子亦步亦趋,一直相矩在十四五丈远。直至走离那间寺院有半里之遥,进了座松林,绕到溪水畔,凌起石才停住脚步,迎着黑衣女子说:“玉娘,你怎么不留家中来到这里?家中没事吧?”

黑衣女子未曾回答,先已眼红,投向凌起石怀中,幽幽说:“你不知人家等得多苦,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见着了,你却似不高兴,你也不替人家想想,你一个人出外了这许久没有半点讯息,不知人家多担心,你不领情,反要抱怨。”

黑衣女子尽情倾诉,凌起石也为之心动,抚摸着她的香肩,悄悄地说:“我不是抱怨,我也常常想念你。你未涉足过江湖,自然不了解江湖的凶险,我不要你跟着,怕的是对你有危险,我一片好心,你却不谅解,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遇着雷劈!”

“我才不信,你要自由自在,风流快活才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啦!”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我都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玉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爹和娘怎样?他们都好吧?弟弟呢,他怎样?你出来之后,谁在照顾他们,只奶妈一个?”

“谢谢你,他们都好,弟弟已经长得很高,和我差不多了,他的力气也很大,常常问你,他不知道我出来找你,要是知道,他一定要跟着来。我出来后,有金前辈在那里,是他答应留在我家之后,我才出来的。”

“有金前辈在那里我是比较放心了。”凌起石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的?你知道我来了这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朝这个方向走的。”

“你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你怎会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呢?这就奇了。”

“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唔,讲到秘密,我记起了,玉娘,我有两件小东西送给你,你见了一定喜欢,你猜是什么东西?”他说着,双手都稍微用了点力,把她搂得很紧,似乎是要把两个人挤成一个。

凌起石把吕玉娘紧紧搂着,她没有挣扎,更把自己的手收紧,也紧紧搂着凌起石。两个人都默不做声,静静地拥抱着。也不知过了名少时候,凌起石才放松了手,在她的背后轻轻抚摩,叫她猜测他要送她什么。她“咕”一声笑起来,调皮地说:“我怎么猜得到?我也不需要你送什么,我只要有了你,就什么都不要了。”

凌起石也笑了,一方面由于她说话时,暖暖的口气呵在他的脖子上,十分酸痒,使他发笑,他们又紧紧的搂着。

“玉娘,你比我们分手时更好看,更动人了。”凌起石轻轻地推开她之后,退开儿步,细细地欣赏她动人的身段,不自禁的赞出口来。她十分开心,笑得更美。

“你骗人,我知道,你很会逗女孩子欢喜的,你这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我才不信。”吕玉娘嗔道。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迟早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是只对你一个人说。”

“真的吗?傻瓜才会相信,但我不是傻瓜!”

“好了,别说这个了,坐下来,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万松山庄可曾有敌人来骚扰过?结果怎样?”

吕玉娘口头说不信他专心爱她,心中其实是完全相信,所以他叫她坐下,她就乖乖的坐在他身旁,不自禁的倚靠在他身上。她自离别后,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白天、黑夜,稍有空隙就会想起他。有时做着什么时也会突然停了手,想着他;有时睡梦中也会见着他,但是那时一切全是虑幻的,只有此刻却是真实的,实实际际地靠在他身上。

这是温馨的时刻,无声胜有声。凌起石虽然叫她细说别后情况,她没说;他也似是忘了,没有催促她,两个互相依偎着。

溪水静静地流,经过石块,向下流,松树静静地矗立,只有高处的松针受到风吹,发出有节奏的乐章。环境十分清静。吕玉娘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宁静了。她渐渐的改变了坐的姿势,上半身倾斜了,竟躺了下去,把头枕在凌起石的腿上,脸上发出甜美的笑意,非常宽心地睡着了。

凌起石俯视着她,不觉轻轻地一叹,他觉得她到底是个缺乏经验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能够睡得着。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默默地坐着不动,生怕扰醒了她。

吕玉娘这一觉睡得可真甜,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有多才醒转,想了想,不禁羞笑:“辛苦你啦,这石凹凸不平,要你坐了这么久。”她觉得臀部、腿部刺痛,伸手一摸,手指的感觉是摸到一凹一凸的皮肤,便想到凌起石比她一定是更厉害,不觉有了歉意。却说:“坐痛了吧?你真是,怎不早叫醒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睡觉,而且这么近,我觉得很好看,所以忘了叫你。”

“活该!我睡着的时候,你可老实?”

“我说很老实,你信不信?”

“不信!”她得意地笑说。

“所以我说了等于没说!”他受委屈地耸耸肩,同时站起来,说:“天快黑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们先去吃一顿,再回客栈去。”

“不,吃过之后,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你先别问,到时自然会知道,对了,你找到宿处啦?要不要先回去看一趟?”

吕玉娘告诉凌起石,说她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于是,凌起石听了之后便和她去吃饭,然后一起到白天那间寺院的门前,只是寺门依旧,人面全非。白天是那么热闹,但到了晚上,却是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动树稍,传出阵阵声响,吕玉娘来到寺门前,大为惊异,悄悄地问:“我们来这里?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等一会有人带领我们进去,至于里面有什么可看的,他没说我也是不便问,所以我也是不知道。”吕玉娘不愿放过机会让时光溜走,她希望早点和凌起石在一起享受温馨,补偿过去相思之苦。

凌起石依照记忆,在初更鼓响之后,站到寺前那株大树下,吕玉娘这时已经是男装打扮了,认是他的表弟,负责在外面接应。后来,和尚来了,说他突然有要事要办,不能陪凌起石进去,但他却给了一张地图,把出入通道的方法都告诉了凌起石,还扼要地记在地图上,以防万一,设想得实在周到。和尚叮嘱凌起石听到二更鼓响才好行动之后,使匆匆走了。

吕玉娘急急地问:“什么事如此神秘,如此紧张,你怎不向他问个清楚?”

“白天他已简单的讲过一点了,他说,这寺院表面上十分正派,事实却是藏污纳垢,淫秽不堪,寺内有地下室,置有不少女子卖淫,有的是由远处用钱请来的妓女,有的是用强迫手段抢劫或诱骗来的良家妇女,到此淫乐的都是有头有面的人,人数不多,品流不杂,所以不易为外人发觉,我说不信寺内有此事,又说某处则确有此种事情,并说某处的地下室布置得如何如何,世间少有,他不服气,要带我去看看。玉娘,这种地方,你不看也罢,你替我把风好了。”

“我才不呢,你看,我也可以看,我怕她们会迷住了你呢!不要说了,要不看就大家不看,要看就大家都看,你不能把我丢下。”

“我是怕你难为情,你如果不怕,我们一起去,如果有事发生,你对付女的,我对付男的,但你必须记住一点,凡是这类地方,必有险毒机关,随时会害人,稍有不慎就会上当,到时只怕互相难以照顾,必须自己小心。”

“我知道,用不着你赘气细说,你把图样展开给我看一看,遇到意外,也好有个准备。”

“你这话倒是不错,来,我们一起看。”于是凌起石把草图铺放石上,两人一同研看。

这一夜天色并不光朗,微淡的月光也不是时时出现,幸而凌、吕两个都有过人的目力,尤其是凌起石目光更锐,常能把其中一些细节说给吕玉娘听。

吕玉娘在经过一阵思考之后,突然提出个问题:“石哥哥,你猜有什么人在里面?早间那个家伙会不会在里面?”

“你怎会想到他在里面呢?”

“我希望在里面见到他,我就把他宰掉。”

“你千万不可鲁莽,免得打草惊蛇,我们要钓大鱼,就要放长线,说不定这里会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不管这许多,不碰上他,我不会去找他,碰上他,我也不会放过他,我真不明白,人家这样调戏我,你竟然无动于衷,一点也不在乎,还说什么要放长线,钓大鱼,你要钓,自己去钓,我可没这份心情,我只钓小鱼就够了。”吕玉娘一脸不高兴。

凌起石这几年来,对付敌人的经验倒是累积了不少,但是,对于女孩子的心理还不够理解,他见吕玉娘不高兴,便不知如何处理了。呆了一刹,才按着她的肩头,嗅着她的秀发,悄悄解释。吕玉娘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笨拙,看不出自己的发脾气是假的,所以在他絮絮解释的时候,忍不住“咕”笑起来,一笑,什么都泄了。

“哦,原来不是真个生气,你是骗我的!”凌起石放下了心头石,也变得轻松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哼!你还不值得我生气呢!”吕玉娘故意一撇嘴唇气他说。

“玉娘,算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快准备吧,我们快要动手了!”

“你管你自己吧,我随时都可以出动!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是……”凌起石仰望天空,沉思了片刻才接下去道:“只等二更鼓响,我们马上就进入地下室去,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样,你说好了,我跟着你就是!”

“玉娘,你真要到地下室去?不后悔?”

“你放心吧,我绝不后悔!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都不会后悔!”

“那么我们走吧,时候差不多了!”凌起石向她走了过去,她没有闪避,让他抓着玉臂一起走,齐向寺院走过去。一直来到墙角的水渠旁,找到一块铁板,然后将它慢慢的移开,不一会,就移开了,露出缺口,足可容人身通过,他知道没有找错,便想进入地洞,吕玉娘到底是个女孩子,比较细心。她一把址着凌起石,道:“你嫌命长了,又不是自己地方,你怎知有没有危险?”

凌起石给吕玉娘一言惊醒,即刻停止,暗运内劲向内一探,掌力一放一收,证实安全,这才两个人鱼贯而下,并把铁板再盖上。于是,本来已经够黑的地道空得更黑了。吕玉娘撒娇地低语:“石哥,我怕!”她紧紧挨着凌起石。凌起石把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腰,说:“你扶在这里,不可贴得太近,免得遇上什么,我一闪退会把你碰倒!”

“嗯,这样黑,真吓人!”吕玉娘幽幽地说。

两个人走到平地,转了个弯,听到人声了,并且,也看到灯光了。两个循着灯光走近去,向内望,这一看,登时使吕玉娘心如鹿撞,脸上发烧,呼吸也不能平均了。

他们看到什么?原来他们看到一对男女在房内调情,冤冤气气,正在互相替对方宽衣之后,凌起石已经见过不少,本来不甚动心,但因身边多了个吕玉娘,正在全身压到自己身上,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吕玉娘就更加冲动了。当凌起石离开万松山庄前夕,她曾有过难自制的举动,但那时还只是发自内心,未为外物引诱触发,易于控制,这次却是突然发生的。她由于思念凌起石,才不惜以官家少女只身千里相寻,这分心情已经够她冲动了,所以一直来都是表现得很亲热,这时更加忍不住,心如火焚了。

凌起石是血气方刚之年,对此种事自然不会无所动心,反应是十分迅捷的。可是他却是位意志力极强的人,在紧张关头,更表现他过人处,他在冲动中猛然清醒,先冷静了自己,然后再点了吕玉娘的“明台”,使她全身一震,如浴冷水,明澈起来,不但全身热度下降,且感到一阵羞愧,赦然悄语:“石哥,刚才我实在太荒唐了,不知怎的,我竟似要给烧掉一样,我……”

“你别说了,我明白!这都是里面那对狗男狗女所引起的!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所以早先我叫你不可来!现在不说了!”

吕玉娘说:“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的定力原来这样差,前此,还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所以明知你是一片好心,也要跟进来。我的本意一方面是好奇,想见识见识这种地方,另方面也想让你看到我不是一个容易被环境所影响的人,想不到,你已经看到,不用我再说了!”

“玉娘,你出身于书香之家,从小就受到好教育,当然是一个正派的人。但是,这只是指你的出身与成长,你是一个未有经验的人,又年轻,好奇心重,逢到什么事都想看一看,听一听,希望知道,这是求上进必须的,但也是十分危险的。你刚才所遇到的事就是一个例子。我知道,换了别人,你绝不会跟任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的,但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会让别人先去,自己再偷偷地去踩探秘密的。这样,当一个人失去自制的时候,一样会失足成恨的。再说,就是不在这些地方,在客栈,邻房的欢娱,也是会使人难于自制的。据我所知,有些贞烈女子落在恶人手中,用强当然随时可以达到目的,但他们不想用强,要使女的甘心情愿献身,就惯用两个办法。一个是如你刚才所见的引诱女方动心,另一个办法是在饮食中下媚药,迷失女子本性,使她变成另一个人,等到药性消退,已经米变成炊,无可挽救了!一些黑道就惯用这些方法去污辱女子,然后以泄漏秘密作要挟,迫她们去做不愿意的事,直至死亡,也无法脱身,那种悲惨日子,真叫人听了也心酸呢。所以一个单身女子行走江湖,是比一个男子危险且艰苦许多的!”

“石哥,别说这些了,现在我们怎办?”

“既来之,则安之,只好见一步走一步,看过究竟再走了,你现在平静啦?没事啦?”

“没事了!”

“那么,你只当看表演好了!走,我们到那边看看!”向前一指,扯了吕玉娘向前走。

那又是另一幅活动的欢乐图,凌起石扣实吕玉娘穴脉,使她情绪平静无波。

后来,在一个女子口中得知当晚到这寺院地下室寻欢作乐的居然有当地的劣绅冯大丹与千总林琦善。凌起石对吕玉娘低说儿句,她立即离去,稍过片刻,己改装成一个美女,她把那个劣绅和千总都杀掉了,还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寺院的瓦檐下。翌日,那两个人头惊动了更多的人,事后吕玉娘才知道她所杀的劣绅,竟是白天调戏她那个少年的父亲,所以她特别觉得开心。原来那青年并非真是史尚书的儿子,他是个冒充货。

死的一个是官,一个是绅,官是千总,绅是劣绅。他们平日作威作福,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所以他们被杀,是大快人心的,但是,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缉拿凶手归案可惊动太多人了。还好吕玉娘听乳娘说过许多武林之事,江湖怪事,在杀了人之后,留下字据,才不至牵累太多人。她自称为“千面女”,承认是她所为,又是警告官府,不许滥害无辜,否则,便要象对付千总一样斩首示众,绝不轻饶。

吕玉娘这个警告起着极佳作用,要不然,只怕不知有多少人被牵连在案内呢。有一个不信邪的人强抢了一家人几件首饰,并恐吓人家不许报官,否则就说他们与凶手有关,那家人当然不敢出声,全家在哭。因为他们卖了一头牛,才换来几件首饰和银两,准备嫁女的,给抢了,如何不伤心?

但是,第二天,那个人被杀了,首饰与银子仍然有人送回原主。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再没有人敢以生命去冒险了。

凌起石和吕玉娘两个一起住进一间客栈,这客栈本来是凌起石一个人租的,吕玉娘是男子打扮,便成了他的弟弟,店家只要有房租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是问题不大的。

吕玉娘本来准备恢复女儿妆的,凌起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杀死千总与劣绅的都是个少女,官家通缉的甚紧,若作女儿妆,必会引起注意,惹来许多麻烦,不如仍以男装打扮来得方便,可以掩人耳目。

吕玉娘想来大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己见,结果便做了凌起石的弟弟,变成了石玉峰,她在没人时对凌起石说:“你占我的便宜,要我跟你姓石。”

“这怎么占你的便宜?你迟早总是要跟我姓的。”

“去你的!”她明白他的意思,瞪他一眼,但是全无恼意,可见她确是心甘情愿要跟凌起石姓的。

两个人住在一间房,房中只有一张床,凌起石便让她睡在床上,自己睡地下,吕玉娘不许,要他一起睡在床上。他说:“不可,清醒时,我们有自制力,睡着了会怎样,大家都不知道,我在万松山庄冬天睡雪地,睡在水中也不在乎,何况睡在地板,别争论了,快点睡觉吧!”

“石哥哥,这样吧,我睡床上,你睡地下,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一起睡地下吧!”吕玉娘抱起了被,要睡在地下和凌起石一起,但给凌起石劝住了,结果她睡在床上。

在这样的环境,吕玉娘怎睡得着?辗转反侧总是无法入睡,却清楚地听到外边的更鼓声,她看凌起石,他一动也不动,轻轻叫他,也没有回答。她不信他已经睡着,下床去细心察看,只见他睡态安详,呼吸均匀,仲手去探他的鼻息,不快不慢,知他真个睡了,这才叹一口气,回到床上。朦胧之间,听到有异声相扰,本能地清醒过来,便托的坐起,倾耳静听,目光却投向凌起石,见他依然那么安详,睡态也没多大改变。她暗暗地想,石哥哥功力比我高得多,反应应该比我快,怎么我也听到了,他还安然睡觉,难道是我听错得了?但她所得清清楚楚,怎会有错?她内心一急,便不自禁地自语:“不!我没有听错。”

客栈外有一连串人走动的声音,已经隔得很近了,吕玉娘注视凌起石,她再也难以相信自己的眼晴了,因为她看到凌起石仍一动不动的睡得很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却摆在眼前,不由她不相信。

“石哥哥,你醒醒,有人来了。”吕玉娘终于忍不住,把凌起石轻轻推醒。他蓦地坐起来,脱口问道:“什么事?天还没亮。”

“你看你,谁说是天亮了?我是说,有人来,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人来?怎么我听不到?我听……嗯,是有人走动,我也听到了。”

“石哥哥,我们怎办?”

“什么怎办?我不明白。”

“我是说,如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怎办?逃避还是动手!”

“别忙,等一会看看情形再说,别理它,睡吧!”他迅速倒下去,一转眼凌起石已经盍上眼皮,似是睡着了。

吕玉娘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再次把他扯起来,含嗔地说:“你怎么啦,这样贪睡。”她把他紧紧的搂住,他完全清醒过来,亲了她一下,已听得客栈四周都有人走动,大约快有人拍门了。

稍过片刻,果然有人拍门,说是查房。

查房,在当时来说是常有的事,只是例行公事,在掌柜处问几句,拿点茶资就走了,但这一次却例外,查得十分认真。

这一次搜查,目的在找到杀了千总和劣绅那个女凶手。因此,对于没有女眷的住客比较通融,对于有女眷,特别有年轻女子的住客就不那么客气了。他们终于拍响凌起石的门了,凌起石不高兴地喝问:“谁?有什么事吗?”掌柜的回说是大人来查房,凌起石抱怨道:“查房,三更半夜了,还查房,真倒霉!”话声外传,查房的早就不高兴了,因此房门一开,立即就有人把他推过一边,涌入了四个人。

吕玉娘坐在床缘,冷冷地说:“查房就查吧,我可没有见过这样凶的查法。”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更激起查房的怒火,四个人互相打个眼色,就要动手。

凌起石在门口一站,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要查什么尽管查,但你们若果是嘴里不干净,说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我就打歪他的臭嘴!我有话说在前头,你们别怪我手下无情。”

“你姓什么?名什么?哪里来的?”捕头这时已经看出凌起石不是个普通百姓了,因为普通老百姓见了官兵先就怕得腿软,连回话也说不清了,但凌起石却全无惧色,便知来头不小,所以对他特别客气。但凌起石却只是答他一句道:“京里来的,有事经过这里,行了吧!”

“姓名呢?为什么不说?”

“怕吓坏了你,也免得给你麻烦,所以不必说了。”

“你倒是一片好心肠,有什么事?要到哪里?”

“有什么事,说了你帮不了忙,不必说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知道明天要去哪里,我早就回京师了,还会来到这地方?连这一点也不懂,真是蠢材。”

“嘿,你别想蒙混过关,我姓沈的可不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你真要知道?”

“你说吧!少废话!”

“你如果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注定要倒霉,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去看吧,在那个袋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给你麻烦,但你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倒霉,可怨不得我,看或不看,随你的便,我绝不勉强你。”

凌起石的话,不由对方不考虑,但以职责所在,且亦表示自己不给对方吓退,还是动手检查。凌起石冷冷地看着,绝不加以理会。突然,捕头惊叫一声,随即把袋中文件全都放了进去,就跪倒在凌起石面能叩头请罪,前琚恭后,判若两人。

凌起石喝道:“在这一带,知道我的身份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先警告你,我不会责罚你,但是,如果我的形迹给泄漏出去,妨碍了我的工作,这个责任得由你去负,你可以走了,哼!”掌一按,整张桌子向下降,桌子矮了半尺有多,一提手,桌子又扯了上来,捕头看了他这一手,更吓得浑身抖个不停,躬腰告退。凌起石冷然加上一句:“你最好先把嘴封住才睡觉,连梦也别说出来,去吧!”一挥手,劲风一扑,捕头已站不稳,踉跄退出到房外了。

捕头出了房门,抹去了一额汗,长长透一口气,急急把人带走,回去向上司报告了,但怎样报告呢?说实话还是不说,他感到十分困惑。至此才领悟到凌起石说怕他惹麻烦所以不把姓名告诉他的道理。

吕玉娘对这一切都看在眼内,却不明白,问凌起石怎么回事。

凌起石笑说:“山人自有妙计!张天师有治妖拿怪的灵符,我也有驱魔治邪的灵符,张天师的灵符百灵百验,我的灵符比他的更加灵验!你要是不信,等着瞧吧,将来机会多呢!”

“我才不信,你尽会骗人!”吕玉娘快步走去检查那个公文袋,检查之下,“咦”然叫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

凌起石笑笑,道:“我怎会没有这种东西?这是我的护身符,十分灵验呢!”

“我以为你真有什么法宝,原来不过是几张假证件,我才不稀罕,一点也不馨香!”吕玉娘说。凌起石道:“你这是,管它馨香不馨香,只要我能够驱魔治邪就行啦,对付一些王八混蛋何必太认真?把他当猴子要,才更有趣呢!嗯,对了,现在还未到三更,我们快睡吧,今晚他们大约不会再来了,明天我们一早上路,他们再来也迟了!”

“你说他们明天还会再来?”

“他回去一说,明天自然有人来啦!”

“他敢说?不怕你找他?”

“他当然怕我找他!他不怕官,只怕管!他回去不说,怎么交代?而且,同他一起来的人虽然未看到我的灵符,却知道他看了之后立刻就扯队走的,人人都有好奇心,必然私下猜测,迟早会传给大老爷知道,所以他虽然怕我,但仍不能不说的!他说了,大老爷怕我怪他,必然带了厚礼来见,所以,明天他们一定会来!”

吕玉娘“咕咕”低笑说:“想不到你会懂得这么多,我真佩服你!什么时候我也学会这一套,就可以少许多麻烦!做人原来有这许多麻烦!”

“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免费的,你学不学?”

“别人教,我会学,你教嘛,我不学!”

凌起石愕然,他怎样想也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而且答得这么块,这么直率,吕玉娘看着他,笑了,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不用操心,一切由你,我又何必再学?你所作所为,我全看到,不学也学了,换了别人,我没有这个方便,只好学了!”

“好呀,原来你已打的这样如意算盘,怪不得你不想学了!你想捡我的便宜!”他发狠地把她搂得很紧,搂得她微微发痛,但她感到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是新的刺激。因此,她非但不挣扎求饶,更有了反应,也把对方搂实。互相亲起嘴来。片刻之后,凌起石突然想起什么,把她轻轻推开道:“你快闭上眼睛,我给你一种东西!”她答允了,却不老实。她看到他在一个地方取出一个小包。她拆开布包,原来是儿件名贵的玉器。她高兴极了,主动的亲他搂他。

吕玉娘问他怎会知道她喜欢这些,他直认是义姐指点他的,并细述当时情况,直至说到义姐有丈夫在一起,她才有了笑意。他说:“天快亮了,你睡吧,抱着它们去做一个美梦,我也要歇一会,养养神!”

吕玉娘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想到他白天忙了一天,明天又要赶程。便只好同意,再上床去睡觉。

翌日,凌吕两个天色微明就匆匆出门了。他们各自有一匹马,但因凌起石那匹马先走了,使只有吕玉娘有马坐,凌起石则尾随在后,吕玉娘本不想这样,但凌起石说要赶路,不必拘礼,就当作新娘子回娘家,当家的随马护送好了。他说得她忍不住笑,也不和他争论和客气了。

走了一段,凌起石的坐骑也来了,于是,两个人并辔齐行,有说有笑,充满了欢乐。有时互相对望一眼,也感到喜悦。有时更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拍对方一下,那是很自然的、不自禁的、深情的举动。

吕玉娘是出身于官家的,她父亲虽然不是大官,又曾被革职查办,几乎冤死狱中,但是,她父亲虽有对头,也有相好,吕玉娘在父母口中,总会听到一些关于官场黑暗和珠宝玉器鉴别的话题,她经验是少,但理论却是有的,所以,凌起石送给她的翡翠双骏、彩蝶等东西,她也看得出都是旷世异宝,不可多得的。她去夕在烛光中看到,已经觉得美极,此时在路上,她忍不住了,勒慢了马,再一次拿出来看,细细欣赏。

初升的太阳分外红,阳光照到玉石上,增加了光彩,恍如透明,晶莹夺目,着实可爱。吕玉娘看看这一件,又看看那一件,竟是爱不释手。

凌起石道:“财不可露眼,快收藏起来吧!就是掉到地下也可惜!”

“这儿又没有外人看到,怕什么!”吕玉娘一边把玉包好,一边带笑地说。

凌起石说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说不定有人已经看到了!”

“怎会呢,我又不瞎。”但话声刚落,便听得有人说:“你是不瞎,可是我也不瞎呢!朋友,前面见!”声落,一道人影自路旁的树上飘然而下,落在二三丈之间,足才沾地便向横斜窜,快逾闪电,吕玉娘想去追赶,却给凌起石拦住了。

“为什么让他逃了?”吕玉娘不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树上,你我均未发觉,他大可以不出声,不用走的,但是,他出声了,逃了。你知道他逃去哪里,有什么人接应?我们不知道。刚才我们说得并不大声,他远在二二十丈外的树上居然听得清楚,可知他内功这么精纯,是个劲敌,在这情形下,我们若贸然追赶,很容易上当中伏,切不可为!”

“没你这许多顾虑,真是没胆英雄。”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点好!快走吧,不要磨舌头了。”凌起石一掌轻轻打在吕玉娘的马臀上,马便起步疾跑,他自己也紧紧催马跟上。清晨路上少行人,两骑绝尘,其快若飞。

吕玉娘马行如飞,一时豪兴大发,索性纵容任驰,不加拘束,也不知跑了多远,突看到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头在路边一株树下打拳。吕玉娘是一个练武的人,对这类事情最为敏感,一见之下便本能地把马勒缓了,她见老人才向前打出一拳,突然又转身打一拳,刚向前踢出一脚,忽又向后赐出一脚,杂乱无章,颇为滑稽。吕玉娘看得几乎笑了,想向凌起石吐泄自己的心意,才记起不知他什么时候放慢了马,至今还没有追上来。

召玉娘正向来路望去,陡然听得凌起石的声音在欢叫:“老公公,你老人家也来啦,我正有话要跟你老人家说。”吕玉娘知他是和那个树下的老人说话了,她注目那老人,果然,他打着哈哈,笑说:“小家伙,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大啦!你会下棋吧?我忽然棋瘾大发,却找不到对手,你来跟我下儿盘。”

凌起石答允了,并介绍吕玉娘跟他相识。他看她一眼,问:“她是你的媳妇儿吧,长得真美!小家伙,你真是有眼光,也有福气!”

吕玉娘给老人一赞,心内甚为受用,脸却红了,嗔道:“为老不尊,教坏子孙!”

老人一怔,愕然道:“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长得美吗?你真是长得很美啊!”吕玉娘道:“我不是指这个。”老人说:“那你是指什么?你是他妹妹?小家伙是没有妹妹的,若不是他媳妇儿,怎会跟他一起?你别看我年纪大,我的眼睛可亮呢,一看就看出你是个娘儿了。”

凌起石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嘴巴不饶人,人是很好的,公公,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有一位使拐杖的……”

“等一会再说,先下棋,你若输了,就得陪我继续下,赢了,我传你一手绝活儿,你用心下吧,不会吃亏的。”

“公公,我要说的是很要紧的事,我说完了再下棋吧!我怕下起棋来,会忘了告诉你。”

“别说了,先下三盘棋再说,我先下啦!”他不理凌起石,先下了第一子。跟着,凌起石下子,然后是轮流下,开始时下得很快,渐渐,老人的子下得慢了,惊异地瞧着凌起石。

吕玉娘也会下棋,但不精,这时站在一旁观看,看得清楚,对双方的着法都深深折服,暗中推测双方下一着如何下着,猜中的甚少,而他们每一着都比她拟下的高明,不由她不服气。

老人的棋已经下得很好了,但凌起石的棋下得更诡、更怪,看似没有作用的乱下一子,但转眼之间,却又变成十分重要的伏着,等待对方自投陷阱,可是不知怎地,明明是稳操胜券了,却下了一着败子,结果输了第一局。老人甚为高兴,但很快他便扳起面孔说:“刚才那一盘,你故意输我一局,为什么?要顾全我面子,怕我受不起是不是?你这着法诡计怪异,不依老法,可是跟公孙元学的?只有这家伙的棋才是这个着法,你说,是不是跟他学的?”

老人一看就看出公孙元的棋法,目光之锐,见闻之广,不由凌起石不心服,点头承认。老人又道:“公孙元懂的鬼东西真多,鬼主意也多,你跟他学了几年?学了些什么?他这个人很怪,疑心极大,怎会教你?你说来听听。”

凌起石把认识公孙元的经过说了,老人点头,说:“这就怪不得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求他,他总不答应,他求你,非缠到你答应不可,你和他成为师徒可说是异数。”

“公公,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不知道打过多少架了,文的,他准赢,武的,我赢他,所以我们碰头,他必要文斗,我要武斗,结果呢,谁也没有全胜机会。后来,听说他死了,原来不是,他仍活着。来,我们再来下一盘,你可一要用心点,别丢了他的脸。”

凌起石想到公孙元的好胜,倒真不敢再输了,要不,再有机会见面时,就无法解释了。结果是,凌起石赢了,第二局、第三、第四局也是凌起石赢的了,老人于是传了凌起石一套乾坤大法,就是早先吕玉娘看到的打法,凌起石练了几遍,记着了,使把出道在半路上碰上的老婆婆的话,转告老公公,并把那块玉环递给老公公看。公公一看到玉环,脸色陡变,急道:“她在哪里?哎呀,你怎不早说。”他拿了玉环,一转身就走出十多丈了,转眼已去远了,却由远处传来声音,说老妇是他老伴,若凌起石再见到她,就告诉她,说他去了找她。

吕玉娘对老公公的言行,甚有兴趣,但对他的乾坤大法却不加恭维。

凌起石道:“你别小看这乾坤大法,它比什么都精奥,都有用。”

吕玉娘听了微微一笑,存心气气他,装作相信地说道:“我知道。”她回答得这么肯定,倒使凌起石惊异了,反问她:“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吕玉娘说:“我当然知道,只要你会的都了不起,都是好的。”

凌起石知道她是说反话了,当下肃容道:“玉娘,说真话,你千万别小看它,刚才老公公练的时候,你也看到,有空的时候,不妨练练,只要熟练了,摸通其中路理,自有无穷妙处,你内力不及我深,但却比我聪明,说不定比我更易想得通,得益更大,你好好记住吧,这是一生一世都能受用的。”

吕玉娘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好意思捉弄他了,她说道:“我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要生气。”

“我怎会生气,我只怕你看‘乾坤大法’招式简单,不放在眼内。其实,越是简单的招式,越是精奥,越难参悟得透,要是有人参悟得透,使会有极大收获。这‘乾坤大法’严格点说只有四式,那就是前后左右,也就是东南西北,若加多两式,也只是天地两式而已,你想想,总共只有四式或六式,若不精奥,如何包藏得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听你说来是大有道理,但是,这是小孩子也会的,如何变化,却是不易呢!”

“当然不易,所以我们才要想,若果容易也不用我们去花脑筋了。”

“这就难了。茫然头绪,如何去想。”

“难是难的,但世上无难事,只要我们用心思,谅亦难不倒我们,我们大家想,再大家商量,一人计短,二人就计长,我们合二人之力,不怕会想不明白的。”

“好吧!我们现在就开始想吧!”吕玉娘作状地歪头抓脑,相当滑稽,凌起石给她一逗,不觉失笑道:“这样想不对,应该这样。”他一本正经地扶着她的头,然后俯下去亲她的粉颈,她急避,低声说:“别胡闹,有人来了。”凌起石信以为真,果然放手,她一闪,“咕咕”地笑,飞身上马疾驰去了。

凌这石一笑也上马追赶,他的马跑得快,渐渐追上了,她不时向他扮鬼脸,似乎以胜利者自居,十分开心。

这是白天,路上行人渐多了,马也不能任意飞弛了。他们勒缓了马,边走边谈,另感情趣,觉得比过去单人匹马,是愉快许多。

凌起石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万松山庄时,没有带吕玉娘同行,便感到歉意,道:“玉娘,我当时实在是对你是一番好意,也怕有人寻仇,所以才迫得只身而行,你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我怎敢见怪,你是个大英雄,又是我一家的救命大恩人,我怎敢见怪你?”

“玉娘,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是不谅解我了。”

“那么,你是喜欢跟我在一起,以后也一样了?”

“我当然喜欢,而且早就说过了。”

“我只怕有一天,你又会象过去那样,不许我在一起,那一次,你也许不知道,我足足有几天不曾睡觉。我想,你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外边早已有了心上人,怕我难过份,所以才会那么安排?我想的很多,又不能向别人诉说,那种苦处,只有自己才知道。”

“玉娘,你太多心了,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留下你照顾万松山庄,也免得你有危险,想不到你却如此多疑,现在你看到啦,相信我啦!”

吕玉娘对凌起石,其实早就相信了,不相信凌起石的,只是吕玉娘的父母。他们把凌起石的好意看作是一个对吕玉娘有计划的安排,旨在免使吕玉娘太过失望,如此而已,并非真在三年之后再到万松山庄。这话听得多了,吕玉娘终于心中有了阴影,为了澄清一切,恰巧又有人到来万松山庄替她守护之责,她便放心离开,去找凌起石了。结果,天从人愿,在天下如此大的情况下,居然给她如此快就找到了凌起石,实在出她意外,因此,她也感到特别高兴。尤其使她感到高兴的,她看到的只是凌起石一个人,没有别的女子在他身边。

吕玉娘高兴是应该的,她心中本有阴影,现在消除了,她亲眼看到他身边没有女人,还送给自己几件可爱而珍贵的饰物,凡此种种,都是足以使得她高兴的。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吕玉娘正在精神爽这个阶段,她对凌起石所表示的不满与故意说的气话,都是违反心意的,所以说话都留有后路,凌起石不知是故作诈懵,还是不懂女孩子的心理,竟把她的话当作真的一样,反应甚速,而且显得紧张,吓了吕玉娘一跳,生怕弄假成真,闹出不快,引起误会,所以急作解释,向他表示道歉。

这是情侣的调情之一,既然一方道歉,自然雨过天晴,又恢复先前的欢笑。

行进间,陡然发现由交岔路上出现几个背着兵器,说话粗鲁不文的大汉,在前头数十丈外,也有两个类似的男子汉走着。吕玉娘回顾凌起石道:“石哥,你看他们是什么人?前面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嗯,可能是的,别理他们,我们走我们的。”凌起石说。

“当然,只要他不招惹我,我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但我看这几个家伙,贼眉贼眼的,只怕我们不惹他们,他们却要招苦头吃呢!”

“要这样,那是他们活该倒霉。”

“这儿有个茶亭,我们要不要歇一歇,喝碗茶?”

“我不渴,你如果想歇歇,我陪你。”

“太好了,我们就歇歇吧,横竖也没有什么急事,用不着火烫脚板的匆匆赶路。”

他们两个刚坐下来,邻桌一个大汉使向吕玉娘评论道:“这小子长得又白又娇,活象个大姑娘,许老三,你猜他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许老三瞧他一眼,道:“我猜他十足十是个男人玩的兔患子,你知道兔崽子是什么意思吧?”

“哈哈!哈哈……”几个人忽地哄笑了起来,羞得吕玉娘又气又恨,蓦地转过脸去,喝道:“兔崽子你说谁?”

“说你,怎样?”许老三挑战地说。

“好呀,我倒要瞧瞧你这兔崽子有些什么本事,挑斗事非,有胆你就过来送死……”

“好,我就过来看你能把我怎样,我许三节,哎呀!……”他伸手去捏吕玉娘的脸,只见她一扬手,许老三已被掷出了茶亭外边,跌得手脚全伤了。与他一起那几个大汉要来帮许老三,但三个人才走近吕玉娘身边,还役沾到她的衣服,都给掷到到亭外去了,爬起身,急急逃走了。

“真是贱骨头!”吕玉娘骂了一句,邻桌有人说:“客官有这样好本领,怎不到集贤庄云应选?若果入选,就可以名利双收了。”吕玉娘问集贤庄选什么,那人说也不清楚,好在庄离此不远,到那里一看报告就明白了。吕、凌两个谢过人家,使到集贤庄,果然看到大牌坊的石柱上贴有一张布告。

集贤庄其实不是选什么,只是说庄中得罪了一伙山贼,恐怕山贼会来报复,所以招请一些武林人士协助防贼,欢迎应请。至于应招的人,庄主定出番审条件,合格者看武功高低而定职位与酬劳。吕玉娘看到这样一张布告,不禁望向凌起石,笑说:“原来如此,你有无兴趣?”

凌起石说:“现在不知道,我们且入去看看再说。”他这个回答,大出吕玉娘意外,她以为凌起石必然说是没有兴趣,怎料他却要入去看看,因此再问:“你怎么啦?想去应招?”

“现在还不知道,且等见过主人才能决定。”

“我不明白,你怎会有此兴趣。”

“我当然对应招受职设有兴趣,但我想知道那伙山贼是些什么人,假如是我的仇人,我便愿助一臂之力,反之,如果这庄主为富不仁,那伙山贼是受不起压迫,走投无路才迫得入山为寇的,我会转过头来帮他们一个忙,所以我说要看着情况才能决定。”

“哦,原来你想得这么多,我不止同意,还十分佩服,我们入去,你用什么名字?我呢?”

“我叫石如铁,你叫石如玉,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记住了,别到时闹出笑话。”

“好!我记住了。”吕玉娘轻轻低笑道:“其实我应该叫做怀中玉才对。”

“为什么?”凌起石愕然。

吕玉娘拍拍怀中的翡翠双骏,笑说:“你看,我怀中不是有许多玉?”

凌起石听了也笑道:“这么说,我也该叫怀中玉了。”

“你也叫怀中玉?又有什么道理,说出来听听。”

“不是吗?你怀中有玉,所以叫怀中玉,但你怀中的玉是死的,我怀中的玉却是活的。”

“胡说八道,玉怎会活的,拿出来看看。”

“你不信?好,我告诉你。”凌起石一本正经地说道:“吕玉娘可是活的,我怀中常常有吕玉娘,心中也有吕玉娘……”

吕玉娘“啐”他一口说:“我才不信,你心中根本没有吕玉娘,怀中也没有,别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忽然直视凌起石,道:“你知道庄主叫什么?怎么进去?”

“你真是傻瓜,我们只对守门人说是要见庄主就得啦。管他姓什么叫什么?”

“对!对!还是你有办法。”吕玉娘说。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捏造的假姓名石如铁、石如玉,都是不见经传名字,加上年纪轻,举止斯文,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是书生更为贴切,所以他们虽然受到接见,却极为冷漠。吕玉娘心中不高兴,暗示凌起石便想走,但凌起石似乎颇有兴趣,他说:“如玉,我们到那边看看,那边字画真不少。”

“石壮士请随便,不必客气。”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听到石如铁的话,便向他们招呼,表面上是客客气气,实际上却是存着讽刺与挖苦意味的,因为集贤庄招请的是武林人物,不是孔孟门人,石如铁一开口就说那边字画多,叫同弟弟一起去看,完全是文人所为。

但凌起石似乎未觉,客气的称谢,然后搜和吕玉娘一起走到一幅绘着万里长城的山水画前,两人指指点点,谈得甚为入神。中年汉看在眼内,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石氏兄弟必是个文人,即使会武也是仅窥门径之流,决谈不上什么高招绝学。因此,更瞧不起他俩,以致用膳也把他们编排在末席,不替他俩介绍和大家相识。

石如玉对于主人用这样态度待她,心中甚为反感,石如铁却处之泰然。他似乎怕她发作,音中提醒她,说主人如此待他们,正好合乎他的要求,可以避免露出马脚,要她千万忍耐,切勿多事。她虽然心中不快,受此嘱咐,也不敢轻易表示出来。石氏兄弟到的时候是午间,用过膳之后,各人便自由活动,等待审查。在别人,这时的心情是轻松不来的,但对石氏兄弟来说,却的的确确恨轻松。因为他们并非应招而来,是为了解山贼情况而来。

大约是申牌时刻,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得石氏兄弟心情激荡,难以自制。

原来中牌时分,有三个客人到了集贤庄:一僧、一道、一儒,三个人的衣着不同,怒容则一样,都是怒容满面,其中尤以儒者更甚,但他是受了伤的,道士也受了点伤,看来是皮肉之伤,伤势轻微,儒者伤得甚重,要由道人搀扶着入来。僧人是三个当中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他走在前头,一脸骄气,使人望而反感。

这三个人一来,立时引起大家一阵哄动,不少人上前求见,僧人大模大样坐着,对求见的人连头也不想点就入后厅云了。儒、道两个也入了后厅。

石如铁并不认识这三个人,他是从旁人的谈话中便知这三个人的身份的,道人是清风道人,儒者是范仲文,是一位文武双全,为人正直不阿的人,僧人是少林寺的德空大师,为人倒也正直,却偏袒少林,孤僻自赏,甚为固执。他在少林是掌刑堂的,有谁犯在他手里,都难免挨一顿打,但若果对外,则偏帮少林,绝不容许别人欺负少林子弟。

石如铁得知三个人身份后,便想到德空大师身上,假如他知道有僧人死在自己手中,他会怎样对付自己。石如铁不能不先作估计,以防万一,并且,他还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弟弟,叫她也暗中戒备,以防事起仓促,措手不及。

德空、范仲文、清风道人三个入了后厅,立即有庄主亲自接待,石如铁默运神功,偷听后厅各人谈话,心情开始激荡了,因为他们提到高仲坤曾受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袭击,伤得很重,虽经药治,不致死亡,也失了武功,成为了残废。这消息对于石如铁来说,比五雷轰顶还要厉害。石如玉见他面色骤变,吃了一惊,问他什么事,他愤然说:“我本来不想杀人,却偏迫我杀人!唉!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哥哥,你怎么啦?报什么仇呢?无端端的,怎么说要报仇!我一点也不明白!”石如玉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我是从小就为高仲坤爷爷捡去养大的,他还教我武功,和我情如父子,刚才清风道长对庄主说,我爷爷给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偷袭,伤得极重,纵有名医保得了性命,也难免残废。你说,一个练武的人突然武功尽矢已经难禁受得起打击了,现在还要变成残废,高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要受这个苦,叫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你怎会知道?你真听到他们说?”

“怎么不真?清风道长还说有人看到偷袭高爷爷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似乎是和尚,范仲文与高仲坤是曾有数面之缘,得到消息,便到少林寺去查问。不料未曾到达,中途就碰上少林僧人,一言不合,双方打起来,结果是少林僧一死三伤,清风道长因为做鲁仲连出面劝架,被少林僧误会架粱,他也受了点外伤!这便是他们受伤的原因。”

石如铁低声说给如玉听,听得她张大眼睛也张大了口,怔怔的望着石如铁,道:“你听得这么清楚,怎么我一句也听不到,大哥,你打算怎样?”

石如铁断然说:“我刚才,已说过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如玉,你别再问,让我再听听他们说什么。”

石如铁听出来了,原来这德空大师非常护短,坚持少林寺和尚由少林寺自己处理,外人不得干涉的陋习。他这次出巡,虽然也重处了几个,但他只有一个人,如何济事,所以收效不大,范仲文因为是毙伤了四个少林和尚,不为德空所谅,竟伤在德空之手。石如铁得知内情之后,心念电转,决先惩诫德空大师,然后再追查真凶,他把这意思告诉如玉,如玉劝他要考虑清楚,但如果他最后决定怎样做,她也不反对,与他一致行动,凡他决定的,她都支持。

石如铁听她如此说,心情十分激动,不自禁的握住她手掌,捏着,抚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石如玉呢,她非常柔顺,任他抓着,绝不反抗,不退缩,她对他,确是表示出一切都由他作主,她是绝无意见,一切都随他的意思去做。

石如铁再听下去,得知范仲文与高爷爷原是朋友,便拟先救范仲文,只是集贤庄的人根本不看重他们,他们如何可以自荐?两个不觉漫步出了外边,沉沉思索,久无良策。走呀走的走到场外坐下来。突然,石如玉说:“大哥,你不是说过医者要望闻问切?假如只是望,你知不知道人家有病?知道吗?”

“这好难讲,轻病是看不出来的,重病就看得出。”

“那么,你看厅上那些人,谁人有病?”

“对!我怎会想不到这点。”石如铁一拍大腿,霍然起立道:“我可以投石问路,打草惊蛇,这办法好!走,我们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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